球搭子平泉_[MMKMMC]
平泉不叫平泉,叫“平球”。这绰号是球场上的人起的,说他打球平,平得让人牙痒。别人打球求个痛快,他打球求个“平”——比分平,局面平,连脸上的表情都平。
我第一次跟他搭双打,是在城东那个露天球场。傍晚六点,太阳斜着挂,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站在网对面,瘦,驼背,球拍夹在腋下,像夹着一把雨伞。我发球,他回过来一个软绵绵的中场球,我扣杀,他退后半步,轻轻一挡,球又落回我这边。如此反复,直到我自己失误。
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我擦着汗问。
他笑了笑:“杀你做什么?咱俩是一伙的。”
后来熟了,我才知道平泉的“平”是种哲学。他打球从不发力,全靠预判和借力。对手猛攻,他就退,退到球场的最后面,等球落地弹起,再用拍面一托,球就轻飘飘地飞回去,像一片落叶。对手急了,上网截击,他又轻轻一挑,球越过对方头顶,落到底线。整场下来,他几乎不跑动,却总能接到球。他的球友说,跟平泉打球,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赢没赢,因为比分总在胶着,像他泡的茶,不浓不淡,永远那个味儿。
有一次,球场来了个年轻人,杀球凶猛,气势汹汹,扬言要“打爆平泉”。平泉不恼,照样慢悠悠地接球。年轻人越打越急,失误越来越多,最后摔了拍子,骂骂咧咧走了。平泉捡起地上的球,弹了弹,对我说:“他输在太想赢。”
我问他:“你不想赢吗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想。但我更想多打几个回合。”
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。后来我明白了,平泉的“平”不是平庸,是平衡。他像一面湖水,你扔多少石头进去,他都接住,然后荡开一圈圈涟漪,最后归于平静。他的球搭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有人嫌他闷,有人嫌他慢,但总有人离不开他。因为跟他打球,你永远不会被轻视,也永远不会被放弃。
上周,我在球场边看见他,还是那件灰T恤,还是那把旧球拍。他正在教一个小女孩握拍,动作笨拙,语气温和。小女孩问他:“叔叔,你打球为什么不用力呀?”
他蹲下来,认真地说:“因为用力的时候,球会疼。”
小女孩咯咯笑了。我也笑了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影子还是那么长,那么平。但我知道,这世上有些人,就是靠着“平”来撑起一片天的。平泉是,他的球是,他的人生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