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搭子_[MMKMMC]
门搭子,是北方老话里的叫法,南方人管这叫“牌搭子”,再文雅些,叫“博弈之友”。但“搭子”二字,总透着一股子临时凑合的劲儿,像雨天里共撑一把伞,雨停了,伞收了,各走各路。可我这门搭子老周,却跟我搭了整整二十年。
我们打的是最土的门球,不是那种高档的台球,是小区水泥地上用铁杆推着圆木球撞门的玩意儿。每天下午三点,老周准时推着他的小推车来,车上装着四个球,两红两绿,还有几根自制的铁杆,杆头缠着胶布,磨得发亮。他总先到,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线,画得笔直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
“来啦?”他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我把外套搭在树杈上,接过他递来的杆。
我们从不商量规则,二十年了,规则刻在骨头里。先撞门,再撞柱,最后把球推进死角就算赢。老周打球极慢,每杆都要蹲下来瞄半天,像老农看庄稼。我急,催他,他就笑:“急啥?球又跑不了。”这话他说了二十年,我也听了二十年。
我们从不聊家事。我只知道他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,他大概也知道我做过生意。但我们都默契地不提。偶尔有别的老头凑过来想加入,老周就摆摆手:“人满了。”其实哪满了?就我俩。他只是不喜欢生人搅了这份清净。
去年冬天,老周没来。一连三天,水泥地上空荡荡的。第四天,他来了,脸色蜡黄,推车的手有些抖。我接过杆,发现他画线的手也抖,线歪歪扭扭的。
“病了?”我问。
“小毛病。”他说。
我们照常打球。但他打偏了好几个,这在以前从没有过。最后一球,他推了三次才过门,喘着气靠在树上。我走过去,看见他手背上贴着医院的胶布。
“歇歇吧。”我说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他答非所问。
那天黄昏,我们坐在水泥台边,看着夕阳把球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突然说:“你知道门球为啥叫门球吗?”不等我答,他继续说,“因为人这一辈子,就像打球,过了一个门,还有下一个门。过不去的,就卡在那儿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。
开春后,老周再没来过。听人说,他住院了,又出院了,被儿子接去了南方。那几根缠着胶布的铁杆,他托人送给了我,还有那四个球,红红绿绿的,装在一个旧饼干盒里。
我偶尔还去水泥地上打球,一个人,推着球过门。线没人画了,我就自己画,画得笔直。但总觉得少了什么——少了那个蹲下来瞄半天的人,少了那句“急啥?球又跑不了”。
后来,有个年轻人路过,看我一个人打球,问:“大爷,缺搭子不?”
我摇摇头:“不缺。”
可我心里知道,门搭子这东西,跟门一样,过了就过了。不是每个门都能回去的。我收起球杆,把饼干盒抱在怀里,像抱着二十年来的每一个下午。夕阳又把影子拉得老长,只是这回,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