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津搭子_[MMKMMC]

在延津,人们管一起搭伙过日子、干活、打发时间的人叫“搭子”。这词儿土,却土得瓷实,像黄河故道上的沙土,攥一把能捏出油来。延津的搭子,不是城里那种临时拼单的饭搭子、旅游搭子,是长在日子里的,根须扎进土里,彼此缠着、绊着,分不开。延津搭子

老李和老张是几十年的搭子。年轻时在县农机厂,一个车工,一个钳工,搭着干活,一台机器从图纸到铁疙瘩再到能转的零件,得俩人凑一块儿琢磨。后来厂子散了,俩人又搭着在县城边上包了片地种花生。老李负责看天,老张负责看地,天旱了老李急得跺脚,地涝了老张蹲在田埂上抽烟,谁也不说谁,但都知道对方心里那点事。傍晚收工,俩人蹲在拖拉机车斗上,一人一瓶二锅头,就着刚刨出来的花生,壳儿“咔吧”一响,话就多了。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,儿子在郑州买房了,闺女又给买了件羽绒服,但说着说着,天就黑了,星星就出来了。老李说:“明儿个该浇地了。”老张说:“嗯,我早起把水泵修修。”这就是搭子,话不用多,事都懂。延津搭子

延津的搭子还讲究个“义”字。前年夏天,老李半夜犯了心口疼,疼得在床上打滚。老伴儿慌了,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120,是打给老张。老张披着衣裳,骑着那辆破三轮,风一样蹿到老李家,背起老李就往县医院跑。到了医院,挂急诊、交押金、推病床,全是老张跑前跑后。老李躺在病床上,看着老张满头大汗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,老张摆摆手:“你别矫情,咱俩谁跟谁。”出院后,老李的儿子特意从郑州赶回来,提着好酒好烟去谢老张,老张把东西往外一推:“我跟恁爹是搭子,不是外人。你爹要是没了,我这日子也没啥意思了。”这话糙,但听着让人鼻子发酸。延津搭子-延津搭子

如今延津的年轻一代,也兴“搭子”,但味道变了。他们在微信群里组“钓鱼搭子”“骑行搭子”,约好时间地点,到了就各玩各的,散了就各回各家。有个在郑州上班的延津小伙儿跟我说,他觉得城里的搭子太“轻”了,像塑料勺子,用一次就扔。他说他羡慕他爹和老李那种搭子,是“铁勺子”,用了几十年,磨得锃亮,还带着包浆。他这话让我想了很久。延津的搭子,说到底是一种“共命”的关系。不是一起吃饭喝酒那么简单,是一起扛过事、熬过苦、见过彼此最狼狈样子的人。就像黄河水冲出来的滩地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分不清哪块土是上游冲下来的,哪块是本地淤积的。

前几天,我又回延津,在村口碰见老李和老张。俩人正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,一人手里攥着个收音机,一个听豫剧,一个听评书,耳朵上各插一只耳机,但身子靠得很近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地上叠成一个。我走过去打招呼,老李抬头冲我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:“回来啦?晚上到我家喝碗糊涂,你张叔也来。”老张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谁说我去了?我家里还有半盆剩面条呢。”老李也不恼,扭头对我说:“你别听他瞎说,他每回都来,回回都嫌我熬的糊涂稀。”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像两个小孩儿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延津搭子的真面目——不是谁离不开谁,是这日子,本来就得俩人一块儿过,才叫日子。一个人,那不叫日子,叫熬。

太阳慢慢往西沉,把整个延津染成一片金黄。老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,对老张说:“走,回去熬糊涂,多放点红薯。”老张慢悠悠地起身,把收音机别在腰带上,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佝偻的背影,一前一后,挨得很近,影子在暮色里渐渐融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