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戏搭子_[MMKMMC]
戏台是露天的,背靠着老槐树,台下摆着几十条长凳。黄昏时分,锣鼓一响,四里八乡的人便拎着马扎、揣着瓜子,陆陆续续地来了。他们不是来看戏的,是来“搭”戏的。
大戏搭子,是这方圆几十里不成文的规矩。台上唱《铡美案》,台下必有人跟着哼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;台上演《贵妃醉酒》,台下便有人捏着嗓子学那一段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。他们不坐前排,专挑靠墙的角落,或蹲或倚,手里攥着半瓶老酒,或是一把炒得焦黄的南瓜子。戏到酣处,他们不鼓掌,只把脚往地上一跺,闷闷的一声“好”,像砸进土里的桩子。
老周是其中最老的一个搭子。他今年七十三,听戏听了六十年,从没买过一张票。他说:“戏台是大家的,戏也是大家的。”他记得每一个角儿的唱腔,连人家换了口气、拖了半拍长音,他都能听出来。有一回,台上的秦香莲唱到“夫啊”二字时,嗓子打了个颤,老周在台下“哎呀”一声,差点把酒瓶子摔了。散戏后,他绕到后台,冲那演员拱了拱手:“姑娘,你今儿嗓子发紧,是受了风吧?回去用姜片煮水,含在嘴里,明儿准好。”那演员一愣,随即红了眼眶——她是临时顶班,确实正发着烧。
搭子们不光听戏,还“管”戏。谁家的孩子学戏,他们蹲在墙根儿听,听完了就摇头:“嗓子是好的,就是咬字太死,像嚼石头。”谁家办红白事要请戏班,他们便去当“顾问”,点几出应景的老戏,连哪一句该加个“哎”字、哪一段该甩个水袖,都要交代清楚。他们说:“戏是活的,不能演死了。”
有一年大旱,村里凑钱请戏班来唱“祈雨戏”,台上唱的是《窦娥冤》。唱到“六月飞雪”那一段时,天上竟真的飘下几片雪花来——虽是初秋,倒也凉丝丝的。老周蹲在人群最后,仰着脸,任雪落在眉梢。他忽然站起来,冲着台上喊了一嗓子:“窦娥,你冤啊!”那声音苍老、嘶哑,却像一把钝刀,生生劈开了整个黄昏的寂静。台上台下一片寂静,随即,不知谁先哭出了声,接着,满场都是抽泣声。
后来,戏班散了,年轻人走了,老槐树也枯了半边。戏台还在,只是长满了野草。老周还是每天黄昏去,拎着那把旧马扎,坐在台下,对着空台子,自己唱:“我主爷——”唱完一段,便停下来,侧耳听。风穿过老槐树的枯枝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应和。
有一天,一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路过,问他:“大爷,您一个人在这儿唱给谁听啊?”
老周指了指身边的空凳子,笑了笑:“搭子们都在呢。你看不见,我可看得见——他们正等着我起下一句呢。”
那天傍晚,老周唱了整整一出《空城计》。唱到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时,他忽然觉得,身后那些空凳子上,坐满了人。有早年间卖豆腐的王婶,有赶大车的李二叔,有那个唱秦香莲的姑娘,还有无数他叫不上名字、却一起跺过脚喊过“好”的乡亲。他们都还坐在那里,嗑着瓜子,喝着老酒,等着他唱完这一句,好接下一句。
大戏搭子,搭的不是戏,是命。戏有散场的时候,命有到头的时候,可那一声“好”,却像老槐树的根,扎在土里,年年发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