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搭子_[MMKMMC]
老周的头,是方圆十里最醒目的地标。不是那种光溜溜的聪明脑袋,而是一颗方方正正、棱角分明的“大头”,后脑勺尤其鼓,像揣着半个西瓜。我们打牌,他往桌边一坐,对面的人视线就得绕开他的后脑勺,否则容易看花眼。
他是我固定的“搭子”,不是牌搭子,是“搭把手”的搭子。谁家搬个重物、修个水管、或是半夜车胎爆了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。他话不多,总是“嗯”一声,然后顶着那颗大头闷头干活。干完活,也不留下吃饭,摆摆手就走,背影被那颗大头坠得微微前倾,像一座移动的、沉默的塔。
我们的交情,是从一次“事故”开始的。那年我装修老屋,拆墙时砸断了主水管,水漫金山。我手忙脚乱地关总阀,却怎么也拧不动。老周恰好路过,探头看了看,二话没说,脱了外套,赤膊钻进那个只能容身的狭小水表井。他卡在井口,那颗大头正好顶住井盖边缘,怎么也下不去。最后他憋红了脸,硬是侧着头,把半边脸贴在水管上,才勉强够着阀门。等他爬出来,满脸是泥,后脑勺蹭掉了一块皮,渗着血珠。我连声道歉,他却只是摸了摸后脑勺,憨憨一笑:“这头大,有好处,脖子粗,扛撞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年轻时在工地干过,被掉落的砖头砸过脑袋,缝了十几针,从此后脑勺就有点“突”。他老婆常笑他,说这颗大头是“装傻充愣”用的,什么亏都吃,什么苦都咽,却从不往心里去。
有一阵子,我工作不顺,整夜失眠,白天就蹲在巷口发呆。老周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把马扎,也不问缘由,就陪我坐着。他抽他的烟,我看我的云,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忽然,他指着墙根下一队蚂蚁说:“你看,它们也在搬家,累是累,但总有搬到的一天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阳光正好落在他那颗大头上,照得他头顶几根白发亮晶晶的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这世上所有的焦虑,都被他那颗宽宽大大的头颅给兜住了。
后来我搬了家,离得远了,见面少了。但每次路过老巷,总习惯性地望一眼他家窗户。灯亮着,就安心;灯灭了,就想着他大概又去哪儿“搭把手”了。
再见面是今年春天,他女儿出嫁。婚礼上,他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,站在台上,那颗大头被灯光照得油亮。他女儿挽着他的胳膊,哭着说:“爸,你以后别老替别人扛事了,你这颗头,也该歇歇了。”台下哄堂大笑。老周却认真地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说:“好,以后只搭你的手。”
掌声四起。我坐在台下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世上的人,有的用嘴说话,有的用钱说话,而老周,是用那颗大头说话的——它不聪明,也不圆滑,却结结实实地,扛起了所有落在它身上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