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子回家_[MMKMMC]
腊月二十八,我收到一条微信:“今年回吗?搭子。”发消息的是老周,我高中同桌,一个在深圳送外卖的河南人。我们俩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:谁先抢到春节回家的火车票,另一个就跟着走,当对方的“搭子”——路上互相照应,到了对方家里吃顿饭,再各自转车回自己家。
今年是我抢到了。两张硬座,K1348次,广州到郑州,全程十八小时。
夜里十一点的车,老周提前两小时就到了候车室。他拎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塞满了给老家带的年货:两箱广州腊肠、一包干贝、一袋皇上皇的叉烧。我笑他:“你这是搬家?”他咧嘴笑:“我弟今年结婚,带点广式的东西回去,家里稀罕。”
车来了,人潮像决堤的水。我们俩被挤在车厢连接处,老周护着蛇皮袋,我护着背包。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、汗味、还有不知名的酸腐味。有人在骂列车员,有小孩在哭,有男人在打电话大声吼着“再等两个小时就到了”。老周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,递给我一个:“吃,沙糖桔,甜。”
车过韶关,对面座位的女人开始抹眼泪。她是从东莞回襄阳的,在电子厂做了三年,今年厂里裁员,她没拿到年终奖。老周递过去一包纸巾,说:“大姐,别哭了,回家就好。”女人擦擦眼泪,从包里掏出一袋瓜子,非要分给我们。于是我们四个人——我、老周、女人、还有一个去洛阳打工的大叔——就这么挤在过道里,嗑着瓜子,聊着各自的一年。大叔说他在工地上摔了一跤,肋骨断了三根,包工头赔了两万块,他揣着钱回家过年。老周说他在深圳送外卖,被狗咬过,被客人骂过,但上个月跑单量全站第一,站长奖励了他一箱红牛。女人说她女儿今年考了全班第三,她把奖状拍了照,存在手机里。
凌晨三点,车厢安静下来。老周靠在座椅靠背上睡着了,眉头皱着,嘴角却挂着笑。我看着他,想起高中时他坐我后排,每次考试前都紧张得睡不着,我就拉他去操场跑步。跑完他问我:“你说,咱们以后能去大城市吗?”我说:“能吧。”他说:“那咱俩一起去。”后来他去了深圳,我去了广州,一个送外卖,一个做房产中介,都算“去了大城市”。
车到郑州,凌晨六点。天还没亮透,站台上冷得刺骨。老周的老家在周口,还要转一趟大巴。我们站在出站口,他搓着手说:“走吧,去我家吃早饭,我妈包了饺子。”我跟着他,穿过积雪的街道,钻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。面包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一座贴着红对联的院子。
老周的母亲站在门口,围着蓝布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看见我们,眼圈一下就红了,嘴上却骂:“死崽子,瘦成啥样了!”然后拉过我的手:“快进屋,炕烧热了。”屋里摆着一桌饺子、一盘卤猪蹄、一碟花生米。老周的父亲从里屋出来,话不多,只说了句“喝点酒”,就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二锅头。
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咬一口,汁水烫得我直吸气。老周的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菜,说“多吃点,城里哪有这味道”。老周坐在对面,喝了一口酒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低下头,假装被辣到了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吃完饭,老周送我去镇上的汽车站。雪停了,阳光照在麦田上,白得晃眼。他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明年还当搭子。”我说:“行,明年我抢票。”他笑了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喊:“到家发个消息!”
我坐上回信阳的班车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老周发来的照片:他母亲正往他碗里夹饺子,他父亲在旁边笑。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:“到家了,放心。”
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忽然想起那个女人在火车上说的话——“回家就好。”是啊,回家就好。哪怕只是一顿饺子、一杯酒、一句“瘦了”,就足够支撑我们再熬过一整年的漂泊。
班车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的河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