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馆搭子_[MMKMMC]

凌晨两点,我第三次被隔壁的鼾声吵醒。那声音像一台老旧拖拉机在泥地里挣扎,每隔几秒就熄火,又突然爆发出更猛烈的轰鸣。我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,却依然挡不住那穿透墙壁的震动。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出差,我照例选了最便宜的连锁旅馆,照例被分到隔音最差的房间。旅馆搭子

第二天早上,我在走廊尽头的水龙头边洗脸时,看见了他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正对着镜子刮胡子。他刮得很仔细,连下巴上最细的褶皱都不放过,刮完又用手掌摸了摸,确认光滑了才放下剃须刀。注意到我的目光,他笑了笑:“年轻人,昨晚没睡好吧?”旅馆搭子

我尴尬地点头。他指着隔壁房间:“是我。打呼噜几十年了,改不掉。要不这样,今晚你换个房间,我跟前台说一声。”旅馆搭子-旅馆搭子

我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戴耳塞就行。”

他却不依,从口袋里掏出一对橙色的耳塞递过来:“试试这个,比药店的好用。我常年跑工地,住旅馆住出经验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戴上他的耳塞,果然安静了许多。第二天早上,我把耳塞还给他,他摆摆手:“留着吧,我包里还有好几对。出门在外,互相照应。”

后来我又出差了几次,每次都能在旅馆遇见他。他似乎是这条线路上的常客,总是住在同一家旅馆的同一层。我们渐渐熟悉起来,我叫他老周。老周是水电工,常年在外跑项目,老婆在老家带孩子。他说他喜欢住旅馆,因为“不用收拾屋子,也不用看老婆脸色”。

有一回,我半夜被雷声惊醒,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。我敲了敲墙:“老周,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他隔墙回应,“你睡吧,明天还得赶早班车。”

我躺回床上,听着雨声,突然觉得这薄薄的墙壁其实也没那么讨厌。我们像两个洞穴里的动物,隔着墙壁传递着温度。

最后一次见到老周,是在冬天。那天他破天荒地敲了我的门,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袋卤味:“明天我要回家了,工地完工了。今晚喝一杯?”

我们坐在他房间里,就着花生米喝酒。他喝得很快,话也多了起来:“你知道吗,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十二年。这旅馆的老板都换了三茬,我还在。”

“为什么不换个工作?”我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盯着酒杯:“老婆说,等孩子上大学就离婚。我想着,多赚点钱,到时候给她留个像样的家。”

我一时语塞。窗外飘起雪,路灯把雪花染成暖黄色。老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其实住旅馆挺好,每天醒来,不用想今天是谁的错。反正都是过客。”

第二天退房时,前台说老周已经走了。他留了张字条给我:“耳塞在枕头底下,留着用。下次来,报我名字,老板给你打折。”

我把耳塞放进行李箱,再没拿出来过。后来我换了工作,很少出差了。但每次住旅馆,听见隔壁传来陌生的鼾声,我都会想起老周,想起那个在走廊尽头刮胡子的男人。

旅馆的意义,大概就是让每个漂泊的人,都能在墙壁的缝隙里,找到一点同类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