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陌生城市,我遇见了一个吃饭搭子_[MMKMMC]
地铁口那家兰州拉面馆,是我搬来这座城市的第三周才发现的。玻璃门上贴着“牛肉面12元”的红色胶字,褪色得像是熬过了好几个夏天。我推门进去,老板娘头也不抬,用带着西北口音的普通话问:“要啥?”
“一碗牛肉面,细的。”
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店里只有四张桌子,塑料桌布上印着向日葵花纹,边缘有些卷起。我掏出手机,习惯性地刷着外卖软件——虽然人已经坐在店里了,手指还是忍不住往下滑。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,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风一吹,几片枯叶贴着地面跑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糊了我的眼镜。我摘下眼镜擦,听见门口又有人进来。
“一碗牛肉面,二细。”
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深灰色羽绒服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。他坐在我斜对面,也掏出手机,也刷了两下,然后放下,盯着桌面发呆。我戴上眼镜,低头吃面,汤有点咸,牛肉片薄得能透光,但面条筋道,吸溜起来很带劲。
吃到一半,我听见他问老板娘:“咱这儿有蒜吗?”
“有,柜台那儿自己拿。”
他去拿了两瓣蒜,回来坐下,掰开一瓣,咬了一口,就着面吃。我忽然想起我奶奶也爱这么吃,说“吃面不就蒜,香味少一半”。我犹豫了一下,也站起来去拿了一瓣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。
我们就这样,隔着一张桌子,各自吃面,各自就蒜。店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,和老板娘在后厨洗碗的哗哗声。
后来我几乎每周都去那家店。有时他也在,有时不在。在的时候,我们依然不说话,但会心照不宣地坐在同一排,中间隔一个空位。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,推门进去,看见他正对着手机屏幕笑,见我进来,点了点头。我点了一碗面,坐下来,他忽然开口:“今天这汤头比平时浓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是吗?我尝尝。”
我们第一次聊起来,原来他在隔壁写字楼做设计,老家在甘肃,来这座城市三年了,一个人住,最常吃的就是这家的面。“像我妈做的,”他说,“就是我妈放蒜苗,这家放香菜。”
后来我们成了固定的饭搭子。每周二和周四晚上,如果没什么事,就在那家拉面馆碰头。有时他先到,帮我点好面;有时我先到,帮他剥好蒜。我们聊工作、聊老家、聊最近看的电影,但从不聊感情,也不聊家里那些糟心事。我们像是两个在深海游泳的人,偶尔浮出水面换口气,看见对方也在,便觉得这海没那么冷。
有一天晚上下大雪,我们吃完面,站在门口,看着雪把街道染白。他点了根烟,呼出一口白雾,说:“你知道吗,我在这城市三年,你是第一个和我一起吃饭的人。”
我说:“我也是。”
他笑了,踩灭烟头,说:“那以后多见面。”
我们没留微信,也没约下一次具体的时间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老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碗二细的牛肉面,旁边放着两瓣蒜,我们就是搭子。这城市那么大,有无数个吃饭的地方,但只有那一张桌子,是我们共同的坐标。
后来我搬去了另一个区,再没去过那家店。但每次路过兰州拉面,我都会进去点一碗细面,然后掰一瓣蒜,咬一口,想起那个在陌生城市里,和我隔着空位吃面的男人。
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。但那些一起就着蒜吃面的夜晚,像汤碗里浮着的油花,在记忆里亮晶晶的,暖着后来很多个独自吃饭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