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梅戏台下的“舞搭子”:一对老搭档的三十年风雨_[MMKMMC]

在县文化馆三楼那间木地板吱呀作响的排练厅里,王秀兰和李建国又因为一个“云手”的弧度吵了起来。王秀兰说他的手腕太僵,像握锄头;李建国说她眼神飘忽,不像七仙女倒像偷鸡的。旁边学戏的小年轻们早见怪不怪,低头忍着笑——这对“黄梅舞搭子”吵了三十年,可谁都知道,只要锣鼓一响,他们比谁都默契。黄梅舞搭子

所谓“舞搭子”,在黄梅戏的行话里,指的是舞台上配合身段、走位、对打的固定搭档。不同于唱腔的师徒传承,舞搭子是靠一场场台步、一次次托举、一回回眼神对撞磨出来的。王秀兰是青衣,李建国是小生,年轻时从县剧团到省城汇演,再到如今退了休还在社区教戏,舞台从草台班子换到聚光灯下,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唯独他俩没拆过对。黄梅戏台下的“舞搭子”:一对老搭档的三十年风雨-黄梅舞搭子

他们的默契,藏在那些外人看不见的细节里。李建国知道王秀兰左膝有旧伤,每次“卧鱼”动作前,他会提前半步,用身位替她挡住台下观众的目光,让她能悄悄借力;王秀兰记住他唱《天仙配》里“董永”那句高腔时容易岔气,所以总在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的过门里,故意放慢半个拍子的水袖,给他留出换气的空当。这些门道,他们从不对彼此说破,像老夫妻床头那盏夜灯,亮着,却从不过问对方为何失眠。黄梅戏台下的“舞搭子”:一对老搭档的三十年风雨

最惊险的一次,是二十年前在乡下的露天戏台。夏夜暴雨突至,木板台面滑得像抹了油。王秀兰一个“鹞子翻身”落地时脚下一滑,眼看要摔进台下的泥地里。李建国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扑,用肩膀垫在她身下,自己半个身子砸在台沿上,肋骨裂了两根。事后王秀兰红着眼眶骂他“傻”,他却躺在卫生所里笑:“搭子嘛,你摔了,我这台戏就塌了半边。”

如今他们都过了花甲,排练厅的镜子映出他们不再挺拔的身影。李建国的“旋子”翻不了三圈了,王秀兰的“圆场”也跑不出当年的风摆杨柳。可他们还是每周三下午准时来,带着保温杯和护膝,为社区艺术节排《女驸马》选段。新来的小学员问他们,都这岁数了,干嘛还这么较劲?王秀兰用毛巾擦着汗,指了指李建国:“你问他,他要是说‘不排了’,我立马撂挑子。”李建国正对着镜子较正一个“剑指”的角度,头也不回:“她先撂,我就撂。”

窗外夕阳斜照进来,把两个银发的身影拉得很长。排练厅的旧音箱里,一段黄梅调正悠悠地唱着: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。”他们谁也没跟着唱,只是对视一眼,又各自低头摆弄起道具来——那一眼里,有三十年的台步,有无数次的托举,有雨夜里那根裂开的肋骨,还有下一周排练厅里,那场注定还会发生的争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