芋头搭子_[MMKMMC]
南方的菜市场里,芋头总是堆在角落,灰扑扑的,带着泥。买芋头的人,多半是老人,蹲下来,用指甲掐一掐芋皮,看是否粉糯。年轻人路过,瞥一眼,走开了——他们更爱超市里真空包装的槟榔芋,干净,却少了土气。
我是在外婆的灶台上认识芋头的。她总说,芋头要配着五花肉焖,油汪汪的,才不寡。但真正让我记住的,不是那锅肉,而是芋头蒸熟后,剥开皮,露出紫白相间的瓤,蘸一点白糖,塞进嘴里,粉粉的,沙沙的,像吞下了一团温热的云。外婆坐在矮凳上,也吃,边吃边说:“芋头要有人搭着吃,才香。”那时我不懂,以为她说的是糖。
后来离家,在城里租房,自己做饭。有一回,买了个芋头,削皮时手痒得厉害,才想起外婆说过,芋头的黏液会蜇人。我笨手笨脚地切块,扔进电饭锅和米饭同煮。饭熟了,芋头也烂了,混在米粒里,软塌塌的,吃一口,竟有股奶香。我忽然觉得,这芋头像极了一个人——不起眼,甚至有点粗糙,但只要你愿意花时间,它就能给你最朴实的慰藉。
再后来,我交了个北方来的朋友。他没见过带泥的芋头,只吃过芋泥奶茶里的芋泥。我带他去菜市场,教他挑芋头,他说:“这玩意儿还能当菜?”我笑,回家做了一锅芋头焖肉。他吃得满头大汗,连汤都拌了饭。饭后他靠在椅子上,摸着肚子说:“原来芋头这么搭。”我愣了一下,想起外婆的话——原来“搭”不只是配菜,是搭伴,是共享一锅热气腾腾的日子。
如今,我常在周末的早晨,去菜市场挑两个芋头,回家洗净,蒸了,蘸糖吃。偶尔也做芋头粥,或者芋头炖排骨。一个人吃的时候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但又不愿承认。直到有一天,我收到北方朋友寄来的一箱荔浦芋头,附了张纸条:“搭着吃,香。”我笑了,眼眶有点热。
芋头这东西,从来不是主角,但它懂得如何融入——融入肉里,融入饭里,融入汤里,融入一个人的胃里,再慢慢暖到心里。它不声不响,却让每一顿饭都变得踏实。就像那些愿意陪你吃芋头的人,他们不喧哗,不耀眼,但他们在,你就觉得日子有了底。
现在,我依然一个人吃饭,但餐桌上总有一碟芋头。有时蘸糖,有时蘸盐,有时什么都不蘸,就那么吃。我想,外婆说得对,芋头要有人搭着吃,才香。但我也渐渐明白,那个“搭子”,不一定是别人,也可以是自己——是那个愿意在深夜里,为自己蒸一颗芋头的、温柔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