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子里酒搭子_[MMKMMC]
街子里的酒搭子,不是酒友,更不是酒肉朋友。酒友是酒桌上的萍聚,散了便散了,连名字都懒得记。酒搭子则不同,那是街子里的常驻客,是巷口那棵老槐树,是屋檐下那盏昏黄的灯,是每日傍晚准时升起的一缕炊烟。
我们这条街,叫青石巷,因地上铺的青石板得名。巷子不宽,两辆自行车错身都要侧着车把。巷口有家老酒铺,门脸不大,木板门卸下两块,便是柜台。柜台上摆着几只粗陶的酒坛,坛口蒙着红布,红布上压着木盖子。酒铺的老板姓陈,五十来岁,脸上总是挂着笑,那笑像酒糟一样,醇厚而绵长。
我的酒搭子,是住在巷尾的老周。老周年轻时在钢厂干过,后来下岗,便在巷子里开了个修车摊。他修车的手艺好,链条断了,三下两下就接上;轮胎瘪了,扒开内胎,锉一锉,补上一块膏药,再打上气,跟新的一样。老周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像他补的胎,结实耐用。
我们喝酒,不在酒铺里,而在他修车摊旁。摊子边支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常年放着一瓶二锅头,两只豁了口的白瓷碗。傍晚收摊,老周把扳手、钳子归拢进铁皮箱,用一块油污的布擦擦手,便坐下来。我也恰好路过,或从巷口买了半斤卤猪头肉,或从家里带一碟花生米。不用招呼,老周便倒上两碗酒,一碗推到我面前。
酒是二锅头,烈,但不上头。我们喝得慢,像巷子里的日子,悠悠地淌。老周呷一口酒,眯着眼,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。他说,这巷子里的人,都像酒,有的急,有的缓,有的烈,有的淡。那个卖豆腐的王嫂,是米酒,甜丝丝的;那个修鞋的老李,是黄酒,温吞吞的;那个每天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小刘,是啤酒,泡沫多,但不禁喝。
我说,那你是啥酒?老周想了想,说,我是老白干,便宜,管饱,但后劲足。我笑了,说那我呢?老周看了看我,说,你是药酒,有股子药味,但能治病。我问治啥病?他说,治心慌。
我们喝酒,不猜拳,不划令,就静静地喝。有时候巷子里有孩子跑过,摔了跤,哭起来。老周放下碗,走过去,把孩子扶起来,拍拍他身上的土,说,没事,摔一跤,长一智。孩子止了哭,跑远了。老周回来,端起碗,酒还温着。
有一回,巷子里的老孙头病了,没钱住院。老周知道后,把修车摊的积蓄都拿了出来,又挨家挨户去凑。我也凑了一些。老孙头出院后,提着两瓶好酒来谢。老周不收,说,酒留着,等你好了,咱爷仨喝。老孙头红着眼眶,把酒放在摊上,说,这酒,我存着,等我好了,咱喝。
那天晚上,老周和我喝的是那两瓶好酒。老周说,街子里的酒搭子,不是喝酒的,是照应的。谁家有个难处,不用开口,酒搭子心里有数。酒是引子,情才是内容。
后来,老周的修车摊搬走了,说是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接他去养老。走的那天,老周把那只豁了口的白瓷碗留给了我。他说,碗在,酒搭子就在。我拿着碗,没说话,只是又灌了一碗酒。
如今,我仍住在青石巷。傍晚时分,我常常坐在老周原来的位置,摆上那只豁口的碗,倒上二锅头,慢慢喝。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屋檐下的灯还亮着,只是修车摊没了,老周也没了。但我知道,街子里的酒搭子,其实一直都在。它不在酒里,不在碗里,而在那些被酒浸润过的日子里,在那些无言却温暖的照应里。
酒喝完了,碗空了,但巷子